再说“狡猾的狐狸”
夏荷
外孙女半期考的作文,她自己拟写的题目是“狡猾的狐狸”。孩子没见过狐狸,与狐狸的接触更在经验之外,为什么孩子会有这样的话语“狡猾的狐狸”,而不会说“聪明的狐狸”呢?而我外孙女是很有独立思想的孩子,怎么这次也跟公众思维这样统一呢?
我不想把孩子教育成“思想的庸人,行动的侏儒”,我应该再跟孩子说说:“恬恬,狐狸把指南针用错了场合,如果写穿越原始森林,能使用指南针来辨认方向,狐狸是很聪明的。”我担心概念化的思维,一刀切的方法,影响了孩子的健康成长。
想着,想着,我自己不禁发笑,如果将情景转换到“穿越原始森林”,孩子会不会将使用指南针辨认方向的聪明桂冠献给兔子,而将狐狸写成“愚蠢的狐狸”呢?很有可能的,多么可怕的定势思维啊:好人永远是好的,坏人永远是坏的。
真不知道如何面对当下的孩子,外孙女总喜欢问我:“姥姥,毛××是好人还是坏人?蒋××是好人还是坏人?××党是好的,还是坏的,而××党呢?”诸如此类好坏判断的问题,我总是无言以对,至多这样搪塞一下:“这种问题嘛,我一时难以跟你说清楚的。”不是好的,就是坏的,样板戏的思维模式显而易见,可见社会的力量有多强大,当然这不过我们的特色。
果然。“姥姥,那是不行的,规定词语里有一个是‘狡猾’。”原来,命题者将价值判断都抛给孩子了,半期考的作文是词语联想作文,规定的五个词语是“考场、指南针、狐狸、兔子、狐狸”,不是狐狸狡猾,就是兔子狡猾,而属兔的外孙女是不会把贬义词“狡猾”强加在自己头上的,狐狸自然就是“狡猾的狐狸”了,难为孩子,也难为狐狸了,低头接受你的命运吧。
对一般孩子来说,因为有过《龟兔赛跑》的经验铺垫,“赛场”一词,孩子自然要联想到比赛,只不过故事的主角从乌龟和兔子,变成了狐狸和兔子;而从“指南针”一词,孩子自然会联想到“方向”,于是孩子便确定了比赛的内容跟方向有关;进而,大多数孩子一定会联想到狐狸是狡猾的,它在比赛中违反规则使用了指南针,而兔子是老实的,老老实实地自己辨认方向,最后一个抵达那片“青青草原”呢?为什么不是兔子违反了比赛规则,而是偏偏是狐狸呢?
预设判断在先,这样的作文还有什么好些的?即兴习作,外孙女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来,已经很可喜了,我还能苛求孩子什么?
今年,我60岁,回眸小学时代,“狐狸是狡猾的”、“狼是凶狠的”、“羊是懦弱的”、“兔子是乖巧的”之类的定性价值判断,至少有50年的历史了,多么可怕的事实啊,一个并不一定真实的判断,被我们谣传了半个世纪,其实不只半个世纪。
著名作家钱钟书在《读〈伊索寓言〉》一文的结束段这样写道:“小孩子该不该读寓言,全看我们成年人在造成什么一个世界、什么一个社会,给小孩子长大了来过活。卢梭认为寓言会把纯朴的小孩子教得复杂了,失去了天真,所以要不得。我认为寓言要不得,因为它把纯朴的小孩子教得愈简单了,愈幼稚了,以为人事里是非的分别、善恶的果报,也象在禽兽中间一样的公平清楚,长大了就处处碰壁上当。”
关于孩子该不该读寓言的理由判断上,卢梭与钱钟书的判断在两极,但他们都能自圆其说,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钱钟书的大前提是可以周延两极的,即“小孩子该不该读寓言,全看我们成年人在造成什么一个世界、什么一个社会,给小孩子长大了来过活。”
个性活跃、思想独立的人,在漫长的古国历史中,大多命运不舛,大一统的集权制度,绝对排挤思想的独立者和标新立异的聪明人。于是,像狐狸这样聪明绝顶的家伙,自然而然就被扣上了“狡猾”的帽子,而且世世代代难得平反,——今天的教育就是明证,——以便让国民在最幼小、最真诚、最容易上当的阶段,接受最糊涂的教育。日积月累,不知不觉中,孩子被驯化成了温顺的绵羊、乖巧的兔子,听话是孩子的唯一选择。我们的教育是铺垫式的教育,为成人时代接受统治做准备的教育。
外孙女三周岁就会上网,还会解压缩文件,一次上医院看病,那位医生听了,连连摇头:“我都不会上网,她怎么可以上网呢?我们这个社会,还是傻乎乎的人好,你没看很多当官的都是傻子吗?”那医生是在借题发挥。
作文题目的空间很狭窄,孩子既然这样讲故事,遵守比赛规则不能说是错的,但为什么不是兔子使用了指南针,而是狐狸呢?寓言教育的弊端根深蒂固,寓言本身没错,小孩也没错,错的是大人,正如钱老所说的 “小孩子该不该读寓言,全看我们成年人在造成什么一个世界、什么一个社会”。
但是还如钱钟书老先生的智慧“我认为寓言要不得,因为它把纯朴的小孩子教得愈简单了,愈幼稚了,以为人事里是非的分别、善恶的果报,也象在禽兽中间一样的公平清楚,长大了就处处碰壁上当”,如果孩子执着于这样的行为规范,长大了走上社会,遇到名目繁多的潜规则,是要“处处碰壁上当”的,她能承受得了吗?
我想,我自己还是应该给外孙女一点铺垫教育好,但给孩子提示性教育,时机怎样把握,尺度怎样把握,都必须谨慎考虑。太早了不行,会帮倒忙的,叫孩子误入世俗的落网;太迟了也不行,等到孩子被寓言故事的不良暗示俘虏了,且成为恒定的思维模式,心理要彻底矫正恐怕来不及。
还是早一些好,好办法是让孩子多读一些有益的书籍:如读卡梅拉系列,让孩子与喜欢探险的卡梅拉家族一起成长;如读国际获奖儿童小说,《一百条裙子》《苦涩的巧克力》,让孩子学会人文关怀,等等。最近,外孙女又完成了国际获奖儿童小说《两个吹玻璃工的孩子》的阅读计划,9.5万字,透过魔幻故事,孩子看到现实丑恶世界中善与恶的斗争。昨天,她自己又新挑了一本国际获奖儿童小说《魔法灰姑娘》,15万字,相信透过“我”爱拉的故事,孩子会看到人的动机是怎样与命运进行决斗的。
怎样解读寓言,跟环境有关,也跟老师有关,文本的空间很大,就看读者怎样发挥自己的独立品质。不可否认的事实是,当下的语文老师,基本上是在大一统的框架下,接受上一代人的定势思维的,基本上都是温顺的绵羊,乖巧的兔子,独立判断的缺失是当下大多数语文教师的通病,自己都撑不住自己的老师,还能引导孩子自己撑住自己吗?从作文的命题看,罪魁祸首不是童话、寓言自身,而是命题者,寓言的权威解读者,那些自以为是的教研员,一群思想的奴才。
我们的语文教育,难以从那个思想瓶颈中奔跑出来,霸权者占据了话语的制高点,他们是胜负的决定因素,语文改革,任重道远。
2008-12-6
附录:钱钟书《读〈伊索寓言〉》:
比我们年轻的人,大概可以分作两类。第一种是和我们年龄相差得极多的小辈;我们能够容忍这种人,并且会喜欢而给予保护;我们可以对他们卖老,我们的年长只增添了我们的尊严。还有一种是比我们年轻得不多的后生,这种人只会惹我们的厌恨以至于嫉忌,他们已失掉尊敬长者的观念,而我们的年龄又不够引起他们对老弱者的怜悯;我们非但不能卖老,还要赶着他们学少,我们的年长反使我们吃亏。这两种态度是到处看得见的。譬如一个近三十的女人,对于十八九岁女孩子的相貌,还肯说好,对于二十三四岁的少女们,就批判得不留情面了。所以小孩子总能讨大人的喜欢,而大孩子跟小孩子之间就免不了时常冲突。一切人事上的关系,只要涉到年辈资格先后的,全证明了这个分析的正确。
把整个历史来看,古代相当于人类的小孩子时期。先前是幼稚的,经过几千百年的长进,慢慢地到了现代。时代愈古,愈在前,它的历史愈短;时代愈在后,他积的阅历愈深,年龄愈多。所以我们反是我们祖父的老辈,上古三代反不如现代的悠久古老。这样,我们的信而好古的态度,便发生了新意义。我们思慕古代不一定是尊敬祖先,也许只是喜欢小孩子,并非为敬老,也许是卖老。没有老头子肯承认自己是衰朽顽固的,所以我们也相信现代一切,在价值上、品格上都比了古代进步。
这些感想是偶尔翻看《伊索寓言》引起的。是的,《伊索寓言》大可看得。它至少给予我们三种安慰。第一,这是一本古代的书,读了可以增进我们对于现代文明的骄傲。第二,它是一本小孩子读物,看了愈觉得我们是成人了,已超出那些幼稚的见解。第三呢,这部书差不多都是讲禽兽的,从禽兽变到人,你看这中间需要多少进化历程!我们看到这许多蝙蝠、狐狸等的举动言论,大有发迹后访穷朋友、衣锦还故乡的感觉。但是穷朋友要我们帮助,小孩子该我们教导,所以我们看了《伊索寓言》,也觉得有好多浅薄的见解,非加以纠正不可。
例如蝙蝠的故事:蝙蝠碰见鸟就充作鸟,碰见兽就充作兽。人比蝙蝠就聪明多了。他会把蝙蝠的方法反过来施用:在鸟类里偏要充兽,表示脚踏实地;在兽类里偏要充鸟,表示高超出世。向武人卖弄风雅,向文人装作英雄;在上流社会里他是又穷又硬的平民,到了平民中间,他又是屈尊下顾的文化份子:这当然不是蝙蝠,这只是——人。
蚂蚁和促织的故事:一到冬天,蚂蚁把在冬天的米粒出晒;促织饿得半死,向蚂蚁借粮,蚂蚁说:“在夏天唱歌作乐的是你,到现在挨饿,活该!”这故事应该还有下文。据柏拉图《对话篇·菲德洛斯》(Phaedrus)说,促织进化,变成诗人。照此推论,坐看着诗人穷饿、不肯借钱的人,前身无疑是蚂蚁了。促织饿死了,本身就做蚂蚁的粮食;同样,生前养不活自己的大作家,到了死后偏有一大批人靠他生活,譬如,写回忆怀念文字的亲戚和朋友,写研究论文的批评家和学者。
狗和他自己影子的故事:狗衔肉过桥,看见水里的影子,以为是另一只狗也衔着肉;因而放弃了嘴里的肉,跟影子打架,要抢影子衔的肉,结果把嘴里的肉都丢了。这篇寓言的本意是戒贪得,但是我们现在可以应用到旁的方面。据说每个人需要一面镜子,可以常常自照,知道自己是个什麽东西。不过,能自知的人根本不用照镜子,不自知的东西,照了镜子也没有用--譬如这只衔肉的狗,照镜以后,反害他大叫大闹,空把自己的影子,当作攻击狂吠的对象。可见有些东西最好不要对镜自照。
天文家的故事:天文家仰面看星象,失足掉在井里,大叫“救命”;他的邻居听见了,叹气说:“谁叫他只望着高处,不管地下呢!”只向高处看,不顾脚下的结果,有时是下井,有时是下野或下台。不过,下去以后,决不说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只说有意去做下属的调查和工作。譬如这位天文家就有很好的藉口:坐井观天。真的,我们就是下去以后,眼睛还是向上看的。
乌鸦的故事:上帝要捡最美丽的鸟作禽类的王,乌鸦把孔雀的长毛披在身上,插在尾巴上,到上帝前面去应选,果然为上帝挑中,其它鸟类大怒,把它插上的毛羽都扯下来,依然现出乌鸦的本相。这就是说:披着长头发的,未必就真是艺术家;反过来说,秃顶无发的人,当然未必是学者或思想家,寸草也不生的头脑,你想还会产生什麽旁的东西?这个寓言也不就此结束,这只乌鸦借来的羽毛全给人家拔去,现了原形,老羞成怒,提议索性大家把自己天生的毛羽也拔个干净,到那时候,大家光着身子,看真正的孔雀、天鹅等跟乌鸦有何分别。这个遮羞的方法至少人类是常用的。
牛跟蛙的故事:母蛙鼓足了气,问小蛙道:“牛有我这样大么?”小蛙答说:“请你不要涨了,当心肚子爆裂!”这母蛙真是笨坯!她不该跟牛比伟大的,她应该跟牛比娇小。所以我们每一种缺陷都有补偿,吝啬说是经济,愚蠢说是诚实,卑鄙说是灵活,无才便说是德。因此世界上没有自认为一无可爱的女人,没有自认为百不如人的男子。这样,彼此各得其所,当然不会相安无事。
老婆子和母鸡的故事:老婆子养只母鸡,每天下一个蛋。老婆子贪心不足,希望它一天下两个蛋,加倍喂她。从此鸡愈吃愈肥,不下蛋了--所以戒之在贪。伊索错了!他该说,大胖子往往是小心眼。
狐狸和葡萄的故事:狐狸看见藤上一颗颗已熟的葡萄,用尽方法,弄不到嘴只好放弃,安慰自己说:“这葡萄也许还是酸的,不吃也罢!”就是吃到了,他还要说:“这葡萄果然是酸的。”假如他是一只不易满足的狐狸,这句话他对自己说,因为现实终“不够理想”。假如他是一只很感满意的狐狸,这句话他对旁人说,因
为诉苦经可以免得旁人来分甜头。
驴子跟狼的故事:驴子见狼,假装腿上受伤,对狼说:“脚上有刺,请你拔去了,免得你吃我时舌头被刺。”狼信以为真,专心寻刺,被驴子踢伤逃去,因此叹气说:“天派我做送命的屠夫的,何苦做治病的医生呢!”这当然幼稚得可笑,他不知到医生也是屠夫的一种。
这几个例可以证明《伊索寓言》是不宜做现代儿童读物的。卢梭在《爱弥儿》(Emile)卷二里反对小孩子读寓言,认为有坏心术,举狐狸骗乌鸦嘴里的肉一则为例,说小孩子看了,不会跟被骗的乌鸦同情,反会羡慕善骗的狐狸。要是真这样,不就证明小孩子的居心本来欠好吗?小孩子该不该读寓言,全看我们成年人在造成什么一个世界、什么一个社会,给小孩子长大了来过活。卢梭认为寓言会把纯朴的小孩子教得复杂了,失去了天真,所以要不得。我认为寓言要不得,因为它把纯朴的小孩子教得愈简单了,愈幼稚了,以为人事里是非的分别、善恶的果报,也象在禽兽中间一样的公平清楚,长大了就处处碰壁上当。缘故是,卢梭是原始主义者(Primitivist),主张复古,而我呢,是相信进步的人--虽然并不象寓言里所说的苍蝇,坐在车轮的轴心上,嗡嗡地叫到:“车子的前进,都是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