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葵》 小小说
1968年10月的一天，春晖和几百名同学被下放到苏南句容县。从公社分到大队再分到生产队，犹如撒到田里的种子，一眨眼原本成群的学生就稀稀拉拉地都散开了。分到同一个生产队的同学只剩下三个人，两个女生被安排在一户农民家暂住，春晖一人被安排住在生产队的稻种仓库里。仓库孤零零地立在村子边上，是一个小三间的瓦房，好像挂在大陆东南方的台湾岛。屋子旁边没有邻居，东边就是小学校的操场。
屋子从中间门进去，堂屋和西边都存放着粮食（主要是稻种），东边一间就给春晖做宿舍。队里大概只对知青放心，知道这个小伙子不会偷队里的粮食。这样不仅暂时省下了给他们盖房的知青安置费，还有了一个看仓库的可靠人选。
春晖下乡以后很少往城里跑，心里总是记着临下放时父亲对他的教导：老老实实的劳动，争取得到农民的好评，日后才有机会变动。
下乡不久春晖就和队里的农民处熟了，但和同队的另两位女生却还像在学校一样很少说话，那时班上有男女界限，男生和女生互相很少接触，怕别人笑话。刚下来的那段时间非常想家，春晖的脑子里总是现出家里每个人的身影，尤其是临别时妈妈那张涕泪横流的脸。“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春晖知道爸爸给他起这名字的含义。
每天劳动之余，晚饭后春晖常常就着昏黄的油灯在小木桌上做高等数学习题，虽说是高中毕业，可只学完了高一的课程，于是带了高二和高三的课本下来，准备继续学完。而且做习题是一种非常好的消磨时光忘却想家的办法，每解一道难题以后都会有一种愉快的成就感。有时不做习题了，春晖就独自一人带个手电在漆黑的小学操场上仰望星空，一面对照在书店买来的星座图，一面在满天的繁星中寻找书中介绍的星座，逐渐熟悉了双子座、御夫座、大熊座等等星座在天空的位置。
小学的操场其实就是一块光光的泥地，本来连个篮球架也没有。后来春晖撮动年轻小伙子一起给大队提议，于是在操场上竖起了两个水泥杆的篮球架，这下每天下工以后就有事干了。
光有球架没有篮球也不成，有一天春晖特意向队长请假歇一天工，往返步行六十里路到句容县城，花了14元钱买了一个很不错的篮球回来。那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仲春天气，太阳晒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顺着丹句公路往前走，两边的田野赏心悦目，百灵鸟在天空鸣叫不停，在起飞和降落时鸣叫的节奏更快。春晖的心情也和天气一样好，其实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简单：只要做一件很想做的事情，心请就会立刻好起来。
此后的日子里大队的年轻人就经常在傍晚收工后聚到小学操场上来打球。春晖是最方便的，在屋里听见外面人都齐了叫他的时候再出门参加就行。
以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春晖就喜欢打篮球。一米七七的个子，加上跳得也比农民高，所以大队的小伙子们分两队打球时总是希望和春晖在一队。人在年轻时就是不一样：尽管每天吃的只是些缺盐少油的碳水化合物，每天做的也是牛马一样的粗活累活，但劳作了一天下来还是有充足的精力玩这些很消耗体力的活动。
打球打多了，村里那些小伙子的技术也逐渐提高，有点篮球比赛的味道了，有时场边会围了好多农民观看。春晖很少发现他同队的两个女生来看打球，但不止一次看见邻队的女知青秋葵站在场边看他们打球。那时的业余文体活动太贫乏了，连这样低水平的乡土篮球赛也有人来看。而且所有的“运动员”都太土气，不仅没有像样的运动服，更是经常汗流浃背赤膊上阵，不像打球倒更像一帮叫花子打群架。
秋葵是上海知青，本来是该和同学一起去云南插队的，她的外婆是本地人，所以托关系投亲靠友来到句容插队了。听说前任大队书记的儿子正在和她谈对象，这个小伙子春晖也见过，小名叫“三儿”，从部队复员以后分到县邮电局工作，每天骑着公家配给的“幸福250”摩托车往各个公社送邮件。这份工作在农村太让人敬羡了，绝不比城里给市长开小车的司机差。但是春晖有些不解的是，秋葵的个子在全大队女知青当中是最高的，大约有一米七；而三儿身材虽然粗壮但个子还不及秋葵，走在一起总有些不协调。春晖的头脑里忽然冒出儿时的歌谣：“歪歪油，雪花膏，男的没有女的高”，不禁哑然失笑。
1975年秋天开始各个城市有专招知青回城的机会了，第一次名额不多，每个大队只分到两、三个。公社知青办立刻热闹起来，每天都有知青跑公社打听消息。前一任公社知青办主任因为触碰“高压线”被抓走了，现在的知青办主任倒是个老实的小老头，可此人非常“死”，
嘴也很紧，从他口中很难打听到什么消息。但是知青们回城心切，还是经常会去和他死缠硬磨，希望了解一些招工进展情况。如果遇到知青办主任刚喝了酒，你再给他递上一枝前门牌香烟，多少能得到一星半点消息。那时知青们上工的天数都大大减少了，好在队里也理解，并不强求每人上工。
一天早晨春晖刚刚烧好稀饭还没来得及吃，忽然听见有人敲门。开了门一看，秋葵正面带腼腆地站在门口。春晖有些惊讶，但还是礼貌地请她进来了，然后用疑惑和询问的眼神看着秋葵，等着秋葵说话。
秋葵站在刚进门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她以为春晖会主动询问她来的目的，却没想到春晖只是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也没问，于是秋葵只好期期艾艾地说：“…我今天没去上工…想去公社问问消息的，不晓得你今天去不去公社…要是去的话，带我一起去好吗？”
春晖今天本来就准备去的，刚想说但是怕秋葵有其它误会，顿了一会才说：“没问题，等我吃了早饭一起去吧。你先坐一会。”
春晖匆匆吃了早饭，然后锁上门和秋葵一起上路了。为了抄近路，他们直接沿着村前的田埂小路往公社走。一路上聊聊说说，以前从未说过话的两个人很快就互相熟络了。秋葵说周五晚上县电影院有电影，三儿会骑摩托车来接她，如果春晖也想看的话，她可以让三儿下班后先用摩托车来接春晖一趟，然后再来接她。
春晖听了心里忽然有一丝淡淡的醋意，但还是客气地说了谢谢，告诉秋葵他不想看。
到公社以后去知青办看看，屋子里烟雾腾腾，坐了许多人；门外还有许多人嘁嘁喳喳地说话。春晖和秋葵东听听西听听，也没机会问什么，但从说话的人嘴里听到一些零碎消息，说招工单位有八一四勘探队等等，估计年底可以定下来。
快到中午时两人又一起往回走。路上秋葵和春晖约定：要是谁听到什么消息，一定立刻告诉对方。走到本大队附近，路边一群鬼大的小孩正蹲在地上玩耍，看见春晖和秋葵并肩走过，一起唱儿歌似的叫道：“老头嬷——嬷，老头嬷——嬷”。当地乡下人称夫妻叫“老头、嬷嬷”，秋葵听见不禁脸红起来，春晖却并不在意，只摇摇头笑笑。
转眼就到了年底，招工结果也决定了，春晖队里只走了一个女知青，她的家里很困难，队里优先照顾她了；秋葵队里走了一个男知青。
春晖和秋葵回城的希望虽然暂时破灭了，但有了好的迹象，也许不久就会有新的机会，一想到这些两人的心情也渐渐轻松下来。人有时其实是很容易自我安慰的，一味钻牛角尖的人肯定会得精神病。
新的一年又来到了。春晖心里盼望1976年能是他的幸运之年。他上工出勤的天数更多了，一般都不回城。一是希望好好劳动能得到推荐，二是生怕回城错过及时得到消息的机会。秋葵现在经常会来他的小屋里坐坐，常常晚饭后来，一直聊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起身离去。
1976年春节后春晖回到队里。秋葵也回上海过年了，正月二十以后回到生产队。这天晚上秋葵来到春晖的小屋，进门以后笑嘻嘻的递给春晖一个报纸包着的包裹，春晖迟疑地打开一看，里面是五包黄色外壳的“凤凰”牌香烟。秋葵知道公社知青办的主任抽烟，春晖也学会了偶尔抽一、两根烟，每次去公社知青办的时候春晖都买一包烟带在身上，进门就给知青办主任递上一枝，但春晖买的都是两毛多一包的普通香烟。
春晖心里一阵发热，知道这是有票都难买的六毛多钱一包的高级烟，烟里还带有香料味。他结结巴巴地说：“啊呀…这怎么行…你自己留着吧…”
秋葵“扑哧”一笑，说：“我又不会抽烟…是专门带给你的…”
春晖自觉失口，然后就转身打开自己的小木箱，从里面找出一张五元的钞票，在手心里握成一团，转过身来一下塞进秋葵的外衣口袋里。
秋葵急了，从口袋里掏出钱来，一手抓住春晖的手，一手把钱往春晖手中塞。春晖执意不要，紧紧攥着手指不松开；秋葵一面说“啊呀…啊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啊…” 一面紧紧抓着春晖的手掰他的手指，春晖忽然感觉到秋葵的双手是那么温热但又那么柔软无力，她的脸都急红了，但凭她的两只手再怎么用力也掰不开自己握着五指的一只手。
春晖终于无奈地松开手掌。他的脸也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没给成香烟钱不好意思还是其它原因。
为香烟钱纠缠了一番以后两个人重新坐下来聊天，但总有些不对劲，好像都找不到聊天的话题了。坐了一会以后秋葵就早早的告辞回去了。
过了几天以后，秋葵又来春晖屋里串门了，这次还带了三儿一起来。三儿一进来就真诚地向春晖表示感谢，说秋葵就愿意听春晖的话，感谢春晖对秋葵的开导。
春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三儿是什么意思。后来聊了一阵才明白，原来秋葵几次在和春晖聊天时都说起她和三儿有矛盾，言语中透出犹豫之意。春晖总是笑笑，然后劝解一番。有一次秋葵告诉春晖她故意刁难三儿，对三儿说除非在县城有房子，还要买好所有家具包括大站橱、五斗橱、自行车、缝纫机等等，否则别想和她在一起。春晖当时笑着劝秋葵说：“三儿工作不久，收入有限，也挺可怜的。你这样提要求他会急死，再说他可把你当个宝的，别这样吓唬他了。”
哪知秋葵把春晖的话说给三儿听了，三儿自此对春晖感激涕零，还特意陪着秋葵来登门道谢了。看来农村小伙实在可怜，好不容易谈个女知青，不到真正结婚就一直不放心，就怕哪一天鸡飞蛋打一场空。
三人在聊天时春晖仔细地看了看三儿，这是一张很平庸的脸：塌塌的鼻梁让两个鼻孔过多地暴露出来；两眼之间的距离似乎比正常大了一些；两颗门牙之间有一条缝隙。但从三儿的眼神和言语之中，春晖感觉到这是一个心地非常善良、性格非常温和的男人。
秋葵和三儿走后春晖隐隐感到若有所失。忽然想到一句话“君子不夺人所爱”，不禁摇摇头独自笑了。
自此之后，周末三儿从县城回队里休假时还隔三差五陪着秋葵一起来春晖屋里坐坐。平时秋葵也经常一个人晚饭后踱到春晖这儿聊天。
这天晚上春晖晚饭后无事，早早上床靠在小桌边看书。看了一阵忽然听见敲门声，于是掀开被子下床拔开门闩又赶紧回到床上。秋葵进门后笑问：“这么早就上床啦？”然后径直来到里间，坐在小桌前和春晖聊天。聊了一阵以后，秋葵一面伸手拿过桌上春晖刚刚在看的书一面把罩子灯移到自己跟前，嘴里喃喃地说：“看的什么好书啊…”
春晖刚才看的书是雨果的《笑面人》。秋葵翻开书随便看看，一面看一面说：“这书我看过了，写得真好…”。
春晖倚在床背上，忽然仔细盯着秋葵的脸看看，大概刚刚洗过头，秋葵一头乌发瀑布似的披下来，而不像平时那样扎成两根长长的辫子。靠近她面前的罩子灯柔和的光线映出她白皙的脸庞，鼻梁精致而挺直，下巴曲线柔和，双唇红润得像擦了口红一样。春晖暗暗吃惊，心里在想还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她，原来秋葵是如此漂亮如此耐看。春晖正在心猿意马心思走神，秋葵忽然抬起头来，看见春晖直直地盯着自己，一层羞赧的红晕慢慢浮上脸颊，一时也没了话可说。
春晖自知失态，心中不免吃惊。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春晖转头看看小闹钟，自言自语说：“时间好快…九点半了…”
秋葵也恢复常态，过了一会说：“不早了，打搅你睡觉啦。再见！”说完起身离去了。
秋葵走后春晖躺在床上思前想后，忽然想起前几日有一天在地里劳动时无意中听见两个老农在说话，其中一个是队长的哥哥。两人说的话前面和后面春晖都没在意，只有一句“…秋葵怕是要跟了春晖走了…”飘入春晖耳中。当时这句话就让春晖吃了一惊，但他想，只要没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现在想想一定是秋葵老在晚饭后来串门聊天，让农民看见所以起了疑心。
春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暗暗定下决心不让秋葵再来聊天。万一因为误会破坏了三儿的美梦，自己还不被老乡骂死！
从此春晖故意躲着秋葵，晚上经常跑到村上找其他小伙子吹牛，到九、十点钟回屋子睡觉。有时还是被秋葵撞见，坐下以后也不多说话，只是劝秋葵早点回去。秋葵开头有点疑惑，过一阵大概也悟出点什么，渐渐不怎么到春晖屋里串门了。
1976年年底新一轮招工终于开始，未婚的镇江、南京知青由镇江市和南京市招录，和当地人结婚的知青由句容县当地安排。由于本地根本没有安排过计划内的上海下放知青，上海市也不会到这儿来招工，像秋葵这样的回乡插队知青即使没结婚也只能在镇江地区内安排，其中就有句容县城的单位和镇江谏壁电厂。
到1977年开年以后，局势渐渐明朗，春晖肯定可以回镇江了。有一天春晖独自跑到县城华阳宾馆去打听消息，听说镇江招工单位的人都住在这个宾馆里。也是天遂人意吧，春晖摸到三楼推开一间客房，里面三个人半躺在床上说话，春晖小心翼翼地打探招工情况，其中一人问了春晖下放的公社，然后盯着春晖看了一会说：“哦——你就是春晖吧？”说完翻看了一会材料对春晖说：“放心吧，回去等消息就是了。”
春晖大喜过望，心情轻松得真想飞起来！在步行回去的三十里路上，春晖一面走一面想：这些招工的眼睛可真毒啊！顶多在档案中看过我的照片，居然一下子就能认出人来！然后又想：抗日不过打了八年，一转眼自己也在农村呆了八年！头脑中又冒出革命样板戏中唱的一句话：“八年了，别提它！” 眼下终于苦尽甘来，真应了李白的那两句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就这样边走边想。过了一会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淡淡的愁思，不知道秋葵落实到哪儿了，可怜的姑娘回不了上海，真要在这儿扎根了。
春晖跑到队里天已擦黑。草草吃了晚饭以后又转到村上找人闲聊了一阵。聊完了摸黑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上罩子灯刚刚坐定，又有人来敲门了。开门一看是秋葵，春晖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又喜又悲的感觉。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把秋葵让进屋里。坐定以后秋葵幽幽地告诉春晖，她的去向也定了，三儿托他们局长做了县知青办的工作，把秋葵招到了县邮电局，和他在一个单位。过了一会秋葵恨恨地说：“…本来有机会到镇江谏壁电厂的，碰上这个倒霉鬼，硬把我弄到句容县来…”说完滴下两行泪来。春晖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什么。又过了一会秋葵发狠说：“…明天我就去县知青办！我非要到谏壁电厂，我不想在这个小县城！…”
待秋葵平静了一些以后，春晖缓缓地说：“…县邮电局也挺好…许多人想去也去不成的…你要是去了谏壁电厂，三儿会急疯的…这么些年了，他对你倾注了全部的感情，伤了他你可能以后也不会好受…” 听了春晖的话以后秋葵沉默了一阵，然后又轻轻啜泣起来。春晖不再说话，只静静地陪着她，然后递给她一块毛巾。
又过了一阵，秋葵恢复了平静，拿毛巾揩揩脸，默默地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缓缓站起身来，离开了春晖的小屋。秋葵走后，春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的屋梁，久久不能入睡。忽然在心里想起诗经中的《蒹葭》篇，嘴唇微微翕动，用轻轻的鼻音哼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哼了几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终于无声无息，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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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12/12/20 18:48:00 [只看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