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罪孽一二三-----（十二）

十一

人挪活树挪死，连里把惟一的一个上大学的名额给了我，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当听到这个消息时真把我砸昏了，这不是平地摔个大马趴——狗头金把脑瓜子撞个包吗，美得我不知东南西北。我离开北大荒时没回老连队，因为，我怕见到小珊，我一直不敢打听她的消息，多年以后才知道她后来办困回城了。

我到了一个新的环境，我知道得重新规化一下我的生活目标，我静下心来把这几年的经历细细的捋一下，总结总结先前的结验教训。我发现人不能太老实，真话不能实说，对谁都不能说，不管谁对你千般好，话到舌边留三分，看人下菜碟投其所好，我得把自己的尾巴着着实实地别在裤腰带上。

蛋子说过要上清华，他没上上，我虽然读的不是清华北大，可也是所大学，爷比你孙子强。艳红妈见我回到城里上大学，掉眼泪说：看老虎都回来上大学了”她告诉我，艳红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日子过得挺苦的，离得很近一年也回不了一趟两趟家，她说：要是跟你多好，这孩子就是不听我的话呀。我听后心里沉甸甸的，人生有命富贵在天呀，唉——我怎么也信起命来了。

学习的事你赖子也不爱听，咱就三言两语一代而过，转年全国恢复了高考，我忧虑再三，决定再考一次，就当是上了一年的复习班，这一决定，多年后才知晓了它的英明伟大。交白卷的工农兵大学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就是凭着这张正式大学的毕业证，敲开了成功的一步。

大学就是块招牌，毕业证就是块敲门砖，没有人脉全是白搭，人成功之路就是遇到贵人，寻找靠山。人家都说女人比男人多一条路那便是找一个好婆家，其实男人也一样，就看你能不能找一个有本事的老丈人了。

过去我不明白，不会做，就是明白了也不会去做，现在我明白了，我要这么做，不然，比猪都笨，那真成了狗熊怎么死的——笨死的！

赖子——你说说，咱这么做有错吗？赖子你别光摇尾巴，你说对不对？

前两年，我的心全放在学习上了，别的事就没注意，到了大学的最后一年不能不考虑分配问题，我为了能有一个好的出处，而注意到了班上的同学——雯，雯是一个不起眼的姑娘，说她不起眼是因为她人长得不漂亮，学习也不出众有偏科，让我注意到她的主要原因是她显赫的家庭背景，她是家里的老姑娘，同学们说她爹是军区的政委，几个哥也大多在军队的，进入她这样的家庭一定能有大出息，于是我便主动地接近雯。

雯个子不高的、脸上有几粒小小的雀斑，不苟言笑、非常正统的姑娘，从言行衣着上跟本看不出她是高干出身，据说她是跟着母亲的姓，她的外语成绩是班里最好的，我却是由于底子差算是班里的最用功成绩不理想的哑巴英语，于是，我捧着书本诚心诚意地去请教，为的就是接近雯，当然还会常常耍些小聪明，搞一些不期而遇的事，让雯看不出破绽，我更会使用一些小技俩，利用舆论工具让同学们加深一些认识，以驱除雯周围的追求者。

十二

到了毕业分配的时候，我的阴谋得逞了，雯和我的关系已经敲定，我并没因为是雯的男朋友由老头子出山安排工作，雯雯说老头子知道会生气的，真让我失望，我在一个部委下属的单位当上了一个小小的办事员，不过雯雯把我带到一个我不曾想象的圈子里，一个神通广大的圈子。我认识了很多人，这些人便是我后来成功的贵人。

在那个小型的集会上，雯把我介绍给了那圈子里的人，雯带着我一进门，屋里的人们都站起来了，对雯恭敬地说:雯姐来了——雯举着手中的红酒对这帮人说：这个是我的丈夫，你们对他，就像对我一样。那帮人齐说：雯姐——你放心吧，你是我们小兄弟的姐，他就是我们的姐夫。这些人开宝马、泡洋妞，擦屁股都想用美金的主儿。

近失者赤，近墨者黑，后来，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腰包里有了票子，腚下有了车子，家里有了大耗子（房子），屋里有了儿子，时兴嘛——这叫五子登科，这可不是新词，早在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接收大员就是这样干的，现在又被捡回来了，古为今用嘛。不管那个什么时候发财的都是不仁不义的人，谁的第一桶金不带血沫子，不干缺大德的事发不了大财，做不成人上人。历史就是让各式流氓表演的舞台，不信你翻开历史书看看。

赖子——又闭上眼了，不爱听是吧，那我就不说这段了。

现实生活就是这样，人生如同一场魔术，手法好的，全是你的，手法孬的，演砸了，玩露了，怨谁呀。金钱票子那只是别人让你过过手的道具而已，给国家当把出纳罢了，不花点那叫你笨。世间的事、不管大事小事一个道理，所有的事都是这样，会办事的两头瞒，实话实说那叫找死自己送上门——怨不得别人！有钱人想干啥干啥，趁能吃能喝——可劲造成吧，死了都是别人的！

我喜欢钓鱼，全套的鱼具设备，有自己买的，也有人送的，国产的不用，全是进口的，玻璃钢的已经淘汰了，现在咱用的都是碳素杆，对了——阴天野钓时我是不用碳素杆的，听说那东西导电，遇到下雨打雷可不是闹着玩的，钱没花完可不能死，好不容易搞手的那五子登科，不能撒手送给别人呀，可不能让自己的儿子管别人叫爸，现在我是明白了，有钱人为嘛最怕死了。

钓鱼时最美的是鱼咬钩的那一刻，给个部长总理都不换，我给钓上来的鱼每条都按斤两给一个职位，一斤的叫科长，二斤的叫处长，三斤的叫局长，五斤以上的叫部长，赖子你看我干嘛，你问我钓过部长吗？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吧。钓鱼找窝子，水清则无鱼，钓鱼用什么杆，用什么样饵料，是显示人的洞察能力，不会钓鱼的人是事业不可能成功的人，因为生活就是一种垂钓。姜子牙（直钩）钓鱼——愿者上钩儿，他钓的不是鱼。

听说又有一个鱼池子开放了，我忙不迭地开着越野车奔在乡间土路上，车轮扬起了尘土似一条黄龙，我从倒车镜里看到路人纷纷躲蔽，心里不由得升起一种悲鄙的快感，快感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上天就是这样安排的，从前的我是走在土路上的，现在的我是坐在车里的，没有必要坐在车里了还想着路上的人和事，人是会变的，变好不容易，变坏很快，很快就成了下意示了，我就是下意示地把从前的我与现在的我分隔开来。

我放慢了车速享受着越野车里的颠簸，我把车内的音响打开，放一曲萨克斯《回家》，回城多年了，在我的内心深处还隐隐约约的残留着一丝农村的情节，有时还会想起那留在青春记忆里的一丝丝乡情。太遥远了，只有在梦里还能见到已经陌生的老面孔，还能听见沙沙歌唱的白杨林，还能听到那断断续续的军号声，白白的雪花黑黑的土地是我心中的一副永远不会忘记黑白影相。这里虽然不是白山黑水却有一股乡野的气息，我喜欢这里的空气，凉凉的甜甜的------

我沉醉在漫无边际的回忆之中，看见土路上有一个女人吃力地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架上斜坐着一个人，走得很慢，我点了点方向盘上的喇叭，见推车的那个女人没听见，嘴上骂了一句：妈的——聋了！又连续按下喇叭的按钮，那女人慌忙回了一下头，把车推向路边，我看见那女人的脸，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是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我抬起踩在油门上的脚，车子慢了下来，划过自行车的一瞬间，我看清了那个女人，我猛地踩下刹车踏板，车子嘎地一声停下来，那推车的女人惊恐地抬起头来看着从车门下来的我，我走到那女人身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女人一手伏着车把，一手擦了一下流着汗水的前额，她有点内疚地小声说：我没听见——

十三

我还是没说话看着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这个看着又老又瘦的女人是------我怕认错人，对她说：大嫂——我向你打听一个人？那女人却懦懦地说：您找谁？你——不认识我了吗？那女人看了一下我的脸马上低下头对我说：我不认识您——我再也忍不住大声地说：我是老虎——你不就是艳红吗？那女人一愣瞪着眼睛看着我，身子一震小声地说：你是老虎——？我点了点头，艳红马上回到原先的样子，她用头指着自行车后座上的那个男人懦懦地说：他是我的男人——孩子他爸。我看着车座上的那个男人的脸问：病了？艳红点点头说：病好几年了—— 我说：我送你们回家——艳红忙说：不、不、弄脏了你的车。我有些生气了：快上来——我送你们回家。我把自行车放到后备箱，拉着他们进了村。

艳红家的小院里的三间房子显得很陈旧，看来已经盖了很多年头了，不大的小院条理得还算齐整，进了屋艳红的男人躺卧在床上，从剥落墙皮的墙壁上看到一个很旧的相框，相框里有一张泛了黄的老照片，我走到前去一看，那是我们三人人刚去北大荒时的留影，我的心里泛起一股难以铭狀的苦涩，看着眼前的艳红，我一时无话。艳红给我倒了一杯却生生地说：杯子是我刚涮的——艳红把我当外人了，她眼前的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老虎了，我心里犯酸不是滋味------

艳红把自己离开北大荒的前后草草地说了一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一切都是命，我的命不好——我对她说：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回城里那？前几年，孩子他爸身体好时，我们还承包了一个鱼塘，日子还过得去，自从他病了，就这样子了，都买药了。艳红苦笑地看着我说：是不是太失望了，是不是我——活该？我忙说：看你说的，一搬家婶子也搬得找不到了。艳红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忍着没说，我说：你是不是想问蛋子怎么样了，这小子现在也人了，盖房子买砖头，我没饶过他的！艳红说：过去这么多年了，算了吧，再说——也不光愿他呀，都愿自个儿。说着低下头落泪了，我对艳红大声说：别哭——你收拾收拾，过两天我来接妹夫进城看病。

我给艳红的男人安排好医院，给艳红找了一个临时的住处，拨了一个从来也打的电话：艳红住院了，你他*的要是个人的话就去看看她。

蛋子孤身一人回城了，在街道小厂做工，评着一张党票和见人下菜碟的功夫，一步步爬到厂长的位子，又因为娶了街道主任的傻闺女，调到到区里当上了办公室主任，后来下海经商，现在是一家房地产的老板，有了钱牛皮哄哄的，又是送花篮又是提果筐，我不正眼看他：干吗——打发要饭有那，你小子要是他*的有心，给艳红的房子翻修一下。艳红忙说：不用，不用——我说：不用白不用——！你小子听见没！蛋子见我当着艳红的面骂他自然心里不服气，我知道这小子是沙锅里煮鸭子——肉烂嘴不烂：干嘛！干嘛！你还想干嘛，你毁了我多少单子，几百万那，还有完没完？我笑着说：哈哈哈——尿了，尿了，你小子不是挺能耐吗，我告诉你——没完！啥时还完旧帐才算完那，那些小动作算嘛——就是想常给你提个醒！别忘了你干的那些不是人揍的事！艳红求我说：老虎你别这样，都是我的不好，你别为难蛋子了，我求你了——

不打不拉屎、不骂不听吆喝的蛋子这回还真听话，给艳红翻盖了房子，修了院墙，我给艳红包了个鱼塘，艳红男人病好了，也算是有了养家的事由了。

我从此再也不钓鱼了，这也算是我这辈子干的惟一的让自己心静的一件人事吧。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一天到晚小心奕奕地活着，总怕出事还是出事了，咱在路上开车怕撞了别人，可是别人不怕撞你呀，走着好好地就把老子顶了个王八翻盖儿，弄得老子两条腿现在像面条子，靠轮椅过日子了。

赖子——这钱来的容易花得也通快，腰里揣着两子了，出门怕偷，放家怕盗，存银行里检察院，天天担惊受怕，墙上画后安装保险柜，密码编了十四位，没顶用，应了那句老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万没想到那老贼就睡在咱枕头边上，家贼难防呀——老婆孩儿麻溜地给老子来了个卷包烩，全部现金提到加拿大了，连那几个古董瓶子也他娘的给换了钱了，嘛也没给老子留下，只剩下这所欠了管理费的大房子，树倒猢狲散——过去那些酒肉朋友都不见人影了，公司的合伙人们早就提现溜之大吉，一切都归零了，我现在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捞了大半辈子——嘛也没剩下，只有赖子你这条狗了，完了完——我跟你一样了，也成了人见人厌人流浪狗了，这年头还能信谁呀？朋友靠不住情有可原，老婆好靠不住可应了老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个自飞——这是报应呀，老天爷报应呀——！

唉——我也彻底地明白了，人做事天在看，老天爷不是睁眼瞎，要是都让坏人事事顺心、天天高兴，这天底下还有穷人活得份吗，我知道我是作到了头，所以，上天就留下这座大房子孤独着我，还好——有你这条跟我一样被人抛弃的狗陪我。赖子——我还没说完那，你别睡呀，我问你——要是现在也不让学生们上课了，也让他们砸四旧，也大串联，会咋样？我敢打保票比我们那时闹得还要疯狂，人呀——跟猪没啥两样——记吃不记打的货，你信不信我说的话------赖子——赖子——唉！

2010、6、18、沪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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