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青年学者李牧童
和青年学者李牧童有缘,和他的著作《民国多玄机》有缘。壬辰年末的一个下午,在西子湖畔的朋友家先偶读其书,后偶见其人,上苍安排得那么自然。
我是被该书的目录吸引了眼球,引发深入读的欲望,如第一章第一节的题目是“孙中山的幸福来得太突然”,第三节的题目是“最牛钉子户引发晚清70年暴力拆迁史”,第四节的题目“晚清三大政治明星联手推倒清王朝”,第三章第四节的题目“一剂五四壮阳散,让新文化雄起”等,语言幽默又时尚,让人迅速扎进书里。看文字基本就知道作者一定是位年轻才俊,接下来的相遇证实了这一点。牧童个头不高,30出头,戴一副眼镜,眉间透着智慧,谈锋甚健。
我们围绕此书谈起。说到了他的出书之难,据我粗略的翻阅,他的书观点新奇,语言独特,却也谈不上出格,比起网上看到的有些文章,实在是个小巫。但在出版时遇到很大的困难,以致此书还是在香港出版。由此感慨中国还有香港这块地方存在,否则又要少看不少好书。
在阅读中明显感觉到作者有一个观点贯穿文章的始终,这就是:人无完人。他写孙中山就不是完美无缺,说辛亥革命的成功并不是必然的,而是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在经过十一次起义失败后的孙中山心灰意冷,悲观绝望,感慨“不能及身以见其成”。1911年10月10日那天他在美国西海岸坐火车去中东部筹款,对黄兴从香港发来的电报都没及时去看,并且还打算拖到第二天回电,以致指挥武昌起义的居然是一个官小职卑的队官吴兆麟。在孙中山一生四处筹款的过程中,多次试图和日本秘密签订以“租让满洲”为条件来借得巨额款项用于革命的协议。说他从大总统的位置让下来,也并不是高风亮节,顾全大局,实是出于无奈。他例举汪精卫曾就他拒不让位而公然说出“袁固多诈,孙亦无耻”的话,另外经济上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他把烂摊子丢给了袁世凯。
人无完人的意思还含有“坏无完坏”。他写袁世凯也不是完坏,尚有可圈可点之处。大家都知道袁世凯和日本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 二十一”条,是个卖国贼,这不假。但他也指出了这样的一个事实:袁世凯在日本人提出“二十一”时,比谁都头疼,他曾经开展过一系列的幕后工作试图釜底抽薪瓦解之,最后实际签订的文本只有“十二条”,而即便是已经签订的这几条,也大都被袁世凯做了手脚,予以破坏。又有多少人知道,袁世凯曾经是晚清朝廷最有能力、最受器重、最富革新意识、最广泛地被认可、乃至被视为清末最伟大的改革家和军事家,连李鸿章这样的人也临终授命,极力保荐,赞道:“环顾宇内人才,无出袁世凯右者”。他虽爱权但不爱钱,虽姨太不少但生活朴素,不沾烟酒,守礼甚严,秉性孝悌。他笔下的历史人物是一个个丰满真实的人而不是神或鬼。
对于撰史,我还是略知一二常识。例如史书总是带着撰史者的主观色彩,像太史公司马迁这么公允的人还把项羽的传记放到“本纪”里,把陈胜的传记放到“世家”里,他认为项羽虽然失败了,但应该是皇帝,所以放到记载皇帝的本纪里;对于陈胜,虽然他曾经建立过“张楚”政权,但司马迁认为陈胜还是“寇”,不能列入皇帝之列,只能列入记载诸侯的“世家”里。又如,写史总是褒今贬古的,对前朝的历史说得太好就是意味着否定今朝,所以看后写的历史会更客观更真实等等。然而李牧童还说,历史上的许多事情“并非世所周知,历史不会主动来告诉你这些真相,除非你用心去发掘。”这句话又使我心里一亮。
以宋教仁刺杀案为例,现在一般人都认为是袁世凯主谋,李牧童却认为这也是非世所周知,历史也不会主动来告诉我们,他去用心发掘了。他发掘了宋教仁本人,作为受害人的宋,对袁世凯始终没有怀疑过,哪怕在中弹临终前,还拟了一份“遗折”上书袁世凯,希望他能够“开诚信,布公道,竭力保障民权,俾国家得确定不拔之宪法”,对袁寄予了厚望。他发掘了当时对袁世凯十分不满的京师警察总监王治馨和别人的谈话,说到国务院内务秘书洪述祖向袁世凯表示想为袁剪除几个绊脚石时,袁世凯当时笑道“一面捣乱尚不了,况两面捣乱乎?”他发掘了许多学者的说法,有认为是国务总理赵秉钧指使,因为宋教仁是赵的最直接的竞争对手;有认为是陈其美,袁世凯的次子袁克文曾在1920年《刺宋案真相》中直指真凶为陈其美;也有人认为是黄兴,依据是他和宋教仁两人为了争夺国务总理而最终分裂,乃至不惜出此下策。他还发掘了于右任曾经在舆论界普遍认为主谋为袁、赵二人的1914年,通过为宋教仁雕像写的碑文,晦言另有主谋。
于右任的碑文是这样的:“先生之死,天下惜之。先生之行,天下知之。吾又何记?为直笔乎?直笔人戮!为曲笔乎?曲笔天诛。於乎!九原之泪,天下之血。老友之笔,贼人之铁!勒之空山,期之良史。铭诸心肝,质诸天地。”现在我也终于读懂了碑文所述难言的原因,假如于也认为是袁世凯所谋,那他直笔何戮之有?正是因为他认为非袁所谋,且很可能是自己营垒中比他位高的人所谋,他才不敢说,才有忌惮。我以为,这种发掘才是我们所要学的历史。
以前一直认为“读史使人明智”这句话是不错的。但李牧童在该书的序言中告诉我们,如果所读的历史本身就有问题,都是充满着偏颇的言论,那么,这样的史读得越多,人不是变得更加明智,而是被洗脑洗得更加彻底,变得更加愚昧。此话使我顿开茅塞,联想到同样是反法西斯战争的历史,我们看到苏联的历史有莫斯科防御战役、斯大林格勒防御战役、库尔斯克防御战役 、柏林进攻战役等几十次的战役, 而中国的八年抗战看不到大的战役,只有地雷战地道战之类的“人民战争”,以为抗日战争就是凭着这样的打法打赢的,真是使人糊涂了。只有读客观公正的历史,才能让人真正明智起来。
看牧童对历史那么熟稔,文笔那么生动,在大学里不是学历史也该是学文学的,没想到他居然是浙江大学学经济的,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由于是学经济的,因此在论及民国史的时候,比别人多了一个视角,看得更加透彻。他在论述清政府的腐败时用了“亚财政”的概念,具体地罗列了漕规、关规、盐规、茶规、香规、棚规等等,揭示了整个官僚系统的公务员一条通过黑色收入和灰色收入来谋取个人最大化福利的隐形渠道。在论及孙中山为什么不能完成统一中国的大业,他从经济的角度进行了分析,如第五章第一节的题目是“‘烧钱’的革命事业:有钱男子汉,没钱汉子难”,使人耳目一新。
总之,《民国多玄机》是一本拨迷雾开心智的好书,李牧童是一位视野开阔思想深刻的学者,祝这颗年轻的新星闪得更亮,升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