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当年北大荒

 

        （续十七）蓄水池设计深度3米，正方形24X24平方米，两个篮球场那么大小。基坑要挖4米深，长宽各25米，然后铺上半米厚石料，浇上水泥桨，四周也砌上半米厚的块石水泥墙。水利局胡技术员测量好四角，钉好木桩，每星期来视察一二次。祁胖子让红星二队赵队长当工头。赵把基坑按劳力划分成若干小块，定下工期，承包给各大队民工。这一包，包出了民工的积极性。坑底民工挥舞着筒锹挖得快，上面民工挑着土篮子跑得欢。不到半个月，就下去了一米深，照这么进展，蓄水池可以提前完工，祁胖子每天过来看看，乐得合不上嘴，公社开会时嗓门也更响亮了。

        祁胖子和赵队长高兴得太早了，挖蓄水池不像住家挖菜窖那么简单，深度加大后，含水量加大，土发粘。土篮子糊上粘泥后，经不起敲打，破损加快，效率也大大降低。祁胖子采纳了老民工的建议，改用帆布片系麻绳代替土篮子，这一招节支又增效。然而，越往下挖，问题又来了。软土有流塑性，头一天挖的坑，第二天就漫平了，相邻的“楚河汉界”又纷纷掉土块，进展快的直呼吃亏。坑边的冻土融化后也纷纷掉土，深度加大后，边坡也不断坍塌，靠坑边的大队也喊吃亏，进度明显减慢了。祁胖子调整了界线，又开会动员鼓劲，可惜干没几天，一场小雨过后，周边的堆土一下子压塌了坑帮，正方形的大坑变成了圆形，原来定的四根木桩也埋进泥里，半个月的劳动白费了。

如果说祁胖子，赵队长是外行，还情有可原，胡技术员居然也没有预见到后果，塌方后又束手无策，就难以理解了。深挖基坑必须做好围护止水工程设计，方法多种多样：挡土墙，排桩，水平支撑结构，缓坡开挖，阶梯状放坡等等，这都是我考上大学以后陆续获得的知识。

        水利工地取消了包干形式，重新恢复了点名记工制度。“卯子工，稀屌松，大帮轰，磨洋工。”工程不死不活，缓慢进展着，祁胖子也懒得来工地视察了。我和小朱几个浙江知青此时接到一个临时任务：抓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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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十八）长长的猫冬日子里，农村赌风盛行，打扑克，叉麻将，推牌九。春耕开始，桦南县革委会发布了一个禁止赌博公告。如不狠抓一下，势必影响春耕生产。根据县里指示，公社组织了两个禁赌小组。本地干部人头熟，拉不开脸面，容易走漏风声，不能用。我那个组就由我和小朱以及两个县里挂职蹲点单身干部四个人组成，带班的是公安特派员刘云飞。刘以前是个代课教师，转正后调到公安系统的。

        禁赌小组昼伏夜行，晚上九点以后出发。头一天，走入县道，刘才宣告：今晚目标在北边红大大队。十点半，夜深人静，红大大队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小组成员像“鬼子兵”一样悄悄地进村，分头行动，沿着街巷搜寻目标。一般住家已早早入睡，只要还点着灯，窗户挡得严严实实，不时发出噼啪打牌声的，准是赌窝。十一点多，在村东头发现了一家。确信无疑之后，刘布置任务：两个县干部提溜大棒把守前后窗户，若有跳窗外逃的，就往腿上削。刘左手打手电，右手握手枪，带着我和小朱连踹两道门，冲了进去。里屋突然灭了灯，乱作一团。刘大喝一声：“不许动，公安局的，谁敢乱动，就掐折他的腿。”小朱借手电光亮打开了屋里电灯。炕上，炕桌上散落着牌九和来不及藏匿的赌资。刘命令参赌人员面壁站好，抽去裤腰带。我和小朱负责搜身，寻找藏匿的赌资，结果在炕席底下，天棚顶上，炕柜下，被垛里，炕洞里共搜出百多元钱，也没清点，都交给了刘。当夜，参赌人员夹着被子被送到公社会议室集中，参加禁赌学习班。刘敲开了供销社门，让更倌记上账，拿来一大堆吃的犒劳禁赌小组，每人半斤饼干，两人一个水果罐头，一个午餐肉罐头。

        三天功夫，抓了二十多个赌徒，公社会议室人满为患，抓赌告一段落。公社广播站反复宣传《桦南县革委会禁赌公告》和抓赌成果，赌风立刻刹住了。每天晚上，公社干部组织学习班成员学文件，批判资产阶级剥削思想。白天，我和小朱监督他们去水利工地挖坑，挑土。不久，又是一场小雨，大坑里积水没膝，没法干活了。民工放假三天，学习班成员也写下保证书，由各大队治保委员领回去参加春耕生产去了，只有红星三队的刘刚留了下来。

    我插队的生产队，有一解放前入党的老党员，没有儿女，生产队为照顾他，让他当更官。可他家里的什么事情都不管，唯一的事情就是赌博。那年冬天，由于抓赌抓得很紧，他们躲在房后的地窖里赌博，第二天回家，老伴已冻死在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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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十九）刘刚是新兴公社小有名气的赌博高手。留下他，并非还没改造好，而要利用他一技之长。祁胖子调来了一台柴油机，一台离心泵，要抓紧抽干大坑里的水。找来找去，只有刘刚内行，于是征得生产队同意，把刘当民工留下来，同时记起我这个“老高三”，配给刘刚当助手。

“二劳改”变成了工人师傅，刘刚立马牛了起来：“浙头，让你教育了一星期，这回轮到我来教育你了。先考考你，说说柴油机的构造。”“我本来就是接受再教育的，你是农机高手，正应该向你请教呢。”柴油机，高二物理课学过，老师还特地剖析过宁波动力机厂生产的8马力单缸柴油机。“柴油机有气缸，活塞，曲轴，连杆，飞轮，-----等等。”“你那点高中课本到这里不够用了。告诉你吧！刚才你说的是动力做功传动系统，还有油泵油嘴燃油系统，吸气排气系统，润滑系统，冷却系统，每个系统都有自己的构造和运行特点，以后再跟你细说吧。现在，我们边干边学，把动力机和工作机用皮带连接起来。”

大连产的12马力双缸柴油机和8马力的离心泵安放在大坑半腰，机器一发动，只要十几分钟，水就抽干了，过一小时，汇水坑满了，再抽。停机休息时，我说：“刘师傅，听说你赌技高超，有偷牌绝活，今天露一手给咱看看？”“有招不能露，穿帮了，今后我上哪里去赢钱？”“就凭这农机手艺，你到哪里不吃香喝辣？干吗还要去耍钱？”“这你就不懂了，‘耍钱的爪子，养汉的卡子’有那个瘾，就没个改。你还年轻，千万别去碰。”

五一节前，县水利局要组织各公社干部参观三级提水工程，祁胖子急忙组织人员清理渠道，挖出通向麦田的支渠，又在总闸旁安装调试水轮泵。不料水轮泵最大扬程离渠道还差近一米，于是，又把大坑里的柴油机，离心泵调了过去。参观团来到那天，祁胖子贴标语，插彩旗，陪着领导、来宾前呼后拥忙碌着。这边柴油机一响，水进入渠道，流入麦田。不料，土堆起来的渠道经不住水泡，不一会，到处漏水，决口。我领着两个民工沿渠堵的堵，掩的掩，总算对付过去。参观团也走马看花，虚晃一枪，吃饭喝酒去了。

无知少识瞎指挥，

劳力全都被浪费，

抓赌倒是有意思，

糊弄上级咱也会。

 

（续二十）这天，祁胖子心情不错，看到抢修渠道的民工沾了一身泥水，破例允许提前收工回家，此刻，也就歇二气时分。我骑车回到红光屯，只见隔壁李心亮媳妇，山东俏娘们抱着老闺女从知青点走出来，冲我打声招呼，神秘兮兮地走了。金正在做晚饭，心亮媳妇刚给她透了个口信，一队邵殿臣要卖房子。这次若考不上大学，岁末年初也该找个窝成家了。盖房太累，买现成的省事。当地小年轻结婚没房子的，大多先租一间西屋，没钱的就租一铺北炕，有了钱，再批块地，备料盖房子。虽然隔着布帘子，小夫妻和外人同居一室，直叫人不可思议。

邵的房子位于红光屯黄金地段，东边挨着乡道，门前是村道。离大队部，小卖店，医务所，米厂都很近。饭后，我们来到邵家，邵殿臣和他儿子傻二蛋刚刚从地里回来。“老邵头，听说你要卖房子，多少钱？”“400元，要现钱。”“减20，行不行？”“这么好房子，不能减了。”邵的房子确实不错，柱，樑，柁，檁，椽子都比一般住家粗大，挺直，房箔也是树枝条铺成的，房顶羊草也苫得很厚。守着大道拐角，前后园子略微小些。最大的看点是外屋中央打了一口水井，冬天，雨天汲水不用出门。我和金一合计，这房子便宜，手头有200，再向父母，哥姐借200，买下来算了。“老邵头，就400吧，半个月后凑齐了再给你，行不？”“行，过了半个月，就卖给别人了。”

离开老邵家不远，碰上“柬埔寨”斜背着一杆锄头，骑车从自留地回来。“柬埔寨”的破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在响。由于号称钢圈是柬埔寨进口的，大伙给了他“柬埔寨”外号。因为孩子多，自留地也多，他每天干到黢黑才回家。“你俩去二蛋子家了？”“是的，老邵头要卖房，我们想买下来。”“你看他家房子有什么特点？”“没看出来，房子倒不错。”“他家的大门朝里开的，在咱这旮嗒只有庙门朝离开。”“还真没在意，难道他家以前也是庙？”“不错，老邵头土改时评上富农，房子没收了，农会把庙堂给了他。那神仙菩萨住的地方，是人住的吗？你看，生了个二蛋还是傻子。那门更奇怪，门闩插得好好的，半夜里常常自己就开了。老邵头看着晚年没指望，打算卖了房，投靠土龙山他侄子那里去。”虽然生傻二蛋在前，土改在后，与住庙堂挨不上，但“柬埔寨”的话已经说得金毛骨悚然。看来，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那房子是坚决不要了。

看上一处结实房，

本想便宜能占上，

谁知听到新传言，

吓得赶紧弃此想。

 

        （续二十一）看柴油机是个俏活，灌满柴油，机油，换好冷却水，发动着，就没事了。这给了我复习功课空闲。文革后，高中教科书卖的卖，烧的烧，哪儿去整呢？晚上，我和金在小学办公室里一起回忆高中数理化课本各种定义，概念，定理，公式，方程式，并记在本子上，遗忘的知识渐渐地找回一些。政治教材倒是现成的。有一天，金考我：林彪执行了一条什么路线？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极左路线。金说：不对，是极右路线。她拿过政治讲义给我看，答案果然是极右路线。后来，这道题还真出现在高考试卷上。

        公社大道旁有三间大房子，是红星四队的老张家。每逢我骑车路过，这家学生模样的老疙瘩都会与我打招呼：“邬大哥，下班了。进屋喝口水吧！”我感到奇怪，喝过水，问道：“你怎么认识我？”“我叫张贵良，在新兴中学读初三。去年国庆节，公社篮球比赛，我在场外作记录，打球的浙江青年我都认识。教体育的张治国老师教篮球课时候，还提到过你呢！他说，打篮球要有基本功，还要扬长避短，发挥个人特点。红光有个浙江青年，速度，弹跳都不很突出，但是柔韧性好，滞空能力强，尤其是带球过人的‘慢三步’上篮就是一绝。他说的就是你。”从此，我成了张家的常客，自行车车胎缺气，掉链子，换个五花头，滚柱什么的，常常推到他家拾掇。

        通过张贵良，我又结识了新兴中学数学教师，哈师院数学系68届毕业的大朱。俩人设法为我借到好几本高中数理化课本，虽然还不全，已弥足珍贵。有了疑难问题，还可以向朱老师讨教。三个星期之后，高中课程基本捋了一遍。

        6月初，招生指标下达。1973年桦南县招工农兵学员，大专生30名，中专生70名。采取基层推荐结合文化考试。考试范围：初中文化，政治，语文，数学三门。以前复习的高中课程宣告白费，与初中生站在同一起跑线比赛，亏了。

        县招生办按1：3的录取比例，确定300个考生参加文化考试。分给新兴公社：大专3名，1男2女；中专8名，5男3女。报考中专的人数有20多个，报考大专的，女的只有金1个人，男的有6人。金不战而胜，还剩一个指标，县里调剂给其他地方了。负责招生的公社文教助理牛士昌表示，报考人数有限，都是各基层推荐上来的优秀分子，我也不好说谁好谁孬，还是先初试一把，考初中语文，数学两门，公平竞争，择优选拔。